The Deeper Pinky Story
The Deeper Pinky Story
上一篇有不少没写完的内容。本来没想写第二篇,分手以后再锐评前女友也不体面。但出现了这个评论,那我必须有此文以正视听了。咱也不作片面的分析,我会尽量结合证据,不说什么坏话,多维度地讲述。分析自然是刺痛的,被分析到的各方可都不要流眼泪哦。
大言不惭地说,我的文风个人特色鲜明。十年前,便有许多朋友说爱看我写的东西;再叠加一点讽刺的本事,读起来曾经颇有趣味。只是现在写一篇文章实在太难。几年没有写作,每天面对的又都是机器,脑子退化,变得愚钝,不知如何下笔。上一篇文章改了又改,才艰难发布。
我好弱啊!
四年前,T 劝我去 A 社工作,我觉得其中多少有些 narcissistic 成分。机会也很偶然:朋友圈里有一则不起眼的招聘启事。说来也巧,我和发布这条信息的朋友也是在十年前那场 Hackathon 上认识的。A 社的 R&D 在内地始终存在感不强;要不是这条信息,我都不知道中国还有技术团队。文中对工作内容和产品的描述非常隐晦,T 说这肯定是网传的那个 VR 项目,极力鼓动我去试试。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面过以后还真能中,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自己。很感谢 T 的支持。
到底要不要接这个 offer,我一度很犹豫:背景和方向都不算匹配。在 T 的强力推动下,我最终还是来了;当然,我本身也喜欢做硬件,另一方面,MS 那边换了一个我不喜欢的老板。这里强度比 MS 大不少,但给料翻倍也是有的。老板接受我挂在任意一个成本中心,自然便留在了苏州。大流行结束后,公司的政策也是 RTO,只不过我们涉及硬件生产、经常出外勤,自然也就没法 enforce,给了我相当大的自由,让我留在杭州。
上篇提到,T 的一些炫耀显得很真情流露。许多对话中,看得出她背后想说的是什么,读到时嘴角便会露出一抹笑容——至少我是真的会笑——就是那种“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比如,她会告(xuàn)诉(yào)我现在他们两个人多么合适,再描述一堆他们有、而我没有的共同特质;会对小明讲一些他们俩做了而小明没有带她做的事情;或者在朋友圈发表二人快乐、上进又合适的宣言——大概是大家给的认可还不够到位罢。
就表述形式而言,很多时候,T 的言论都处在 epistemic authority(不是太好翻译,姑且当作“我的思想认识比你更权威”)的位置上,这倒也符合我们曾经的相处方式。对方掌握定义权,进入一个照料者的角色来解释一切;而我的人格组织也让出了这个位置(谁叫我喜欢当小狗呢),结构如此便被坐实了。这样的强化循环会使这段关系特别稳固:
再加上,T 的内在状态具有较高的现实权重,使她自己的感受、判断和目标天具有直接的行动效力;而他人的感受、判断和目标,则要先过一遍她的 utility function,才能获得行动上的合理性。这样尤其容易以“善意”介入某件事情,而对方的 consent 又被目标的正确性覆盖。如此,关心便变了味。我当然承认这是在关心我,只不过关心的是对方所理解的我,而我逐步变成被对方定义的对象。
这个观点倒有个很有意思的佐证。T 饱受失眠困扰时去做心理咨询,有一次我也在,她便提议我们一起去。因为当时两人已经形成了一些不好的关系动力,我最初的想法是做一次类似家庭咨询的 session,请专业人士帮我们做一个 relational formulation,看看我们各自哪里需要调整、如何改善。然而到了那里,T 对咨询师讲了一堆她认为我哪里出了问题,最终变成给我做了一次莫名其妙的心理咨询。这样就发生了一个框架变换:把“我们俩有什么问题”变成了“我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变成了 identified patient,成为了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好啊,咨询师没帮我们做成的 formulation,这次由我来做。
小明则提供了另一个例子。决定换工作以后,T 替他购买了求职机构的辅导咨询,又找了一些金融行业的人和他聊投资、找工作。到这里其实都挺好:协调资源帮伴侣“解决问题”。
可问题在于,小明不是一个刚毕业、不知道怎么进入社会的 early professional,而是已经在金融机构工作了四五年,有自己的职业经历和人脉的从业者。按照他的回忆,T 给他安排的一些咨询甚至是让一些资历明显更浅的“金融小朋友”来教他“怎么做投资或者怎么找工作”。好吧,钱已经付了,那就去聊聊;聊到后来,连求职机构的老师听完他的自我介绍以后都觉得奇怪,反问他:“你来找这个干啥呢?”
哦,原来真的不该来啊。
小明后来告诉 T,关于求职和其他专业问题他有相应的朋友可以咨询,不应该替他再安排这些服务了,但干预并没有因此停止,后来 T 又找了新的付费咨询。小明终于生气了:“你这样有点不尊重。”真正让他困扰的是,T “真的不觉得是个事儿”。
这和我的心理咨询经历产生了很滑稽的结构同构:problem definition 先于当事人的 subjective authority 成立了。我觉得“我们俩的关系出了问题”,最后变成“我需要被治疗”,我成了 identified patient;小明觉得自己虽然暂时失业,但行业高度垂直需要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找,最后变成“他需要接受求职辅导”,他成了 identified patient。一旦这个框架成立,当事人的“不,我不需要这个”便不再有效;主动解决问题的一方投入了时间、精力和金钱,却没有得到认可,最终也很受伤。
这种 problem-solving 风格,在工作中会是一项出色的能力——这也是我喜爱而又钦佩 T 的一点:她在工作和学习中真的非常优秀,我也很为她骄傲。工作里出现模糊问题,可以迅速建模定位、找资源、推动解决。然而在亲密关系里,有些不确定性并不是作为一个问题等待一个 project manager 来消灭,而是另一半还没作出选择或行动。一旦一方开始持续失去自己的 agency 和 autonomy,这段关系就会从“照料”滑落到“管理”,最终走向“亲子关系”。而这又与死猪不怕开水烫、对自己情感低觉察、持续保持着 submissive presentation 的我(“姐姐你好强呀,我好弱啊,我是你的小小狗,嘤嘤嘤”[1])恰巧形成了一个互补动力,不断强化这种关系,让双方都很难离开。最终在咨询师那里形成了一个经典印象:妈妈带着儿子来了。
我要解释你!
单独谈解释权,或者 epistemic authority,就有点抽象了。放到现实场景中,结构大概是:“我们意见不一”最终会变成“你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你有某个问题”。
2021 年,我们曾经为 Google 大吵了一架。起因是某甲的男朋友在 Google 工作,我们便讨论到 Google 的工作机会。我说我不喜欢 Google,它不是一家能吸引我的公司,我也很讨厌它 hypocritical 的做派,所以根本不会考虑 Google。
T 的回应很有代表性: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面不上、不够格。
Oh my Lord 😂. 评价一个事物好不好,决定自己是否喜欢某样东西,这是一个人完完全全的 autonomy。我能否进入某一家公司、是否愿意在那里工作,以及如何评价一家公司的价值观,是三件完全独立的事情。一个人可以有能力获得某个机会,却并不想要;也可能根本拿不到 offer,但仍有资格不喜欢一家公司的产品、文化或价值观。
随后我落入了自证陷阱,反复说:我对 Google 的兴趣很低,高中时就不喜欢它;大学里有好多朋友都去了,我要是留美的话也能去。难道我评价一个电冰箱还要自己会制冷?评价阿里巴巴的强奸文化还需要真去阿里巴巴打工?T 的观点依旧:“就是因为你明明就是做制冷的 你制冷达不到他的门槛 自己不承认 还非说他价值观有问题”。
这样就不对了——如果不认同我对 Google 的评价,大可说我的评价片面,或者说我根本不了解这家公司;可以摆事实、讲证据,哪怕利用主观印象来反驳我——这些都是日常对话中可以接受的。然而,上面的论述却是因为我的结论和她不同,所以我的偏好是假的,只是无法达到目标后对失败的合理化。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缺陷归因。原本的价值分歧被 T 改写成了:你之所以不重视我重视的东西,是因为你做不到、没能力、没见识,或者在掩饰无能为力。T 掌握了解释权,而我就得承担更多证明责任,甚至翻出高中、大学时写的东西来回应。
但老实说,这个理论是在太迷人了,不愧是辩论社的成员:我要是进不去 Google,证明她说得对;我要是进去了还不想去,说明我认知有问题。科学得很。
这个交流成本不可接受。当我表达“我不喜欢”“我不想要”“这不 align with my values”以后,如果对方维持一个“你其实不是这么想,而我知道为什么”的位置,那么争论就很容易从观点滑向动机,导致第一人称的叙述失去效力。
同样,2021 年我们也有过一次关于快手的争论——2020 年,在快手还没上市时,我放弃了快手的 offer,选择了微软,而 T 显然认为我错过了一次发财的机会(虽然绝不可能有一千万):
我:我对赚一千万这种事情没有兴趣,你想赚钱,想创业可以尝试各种行业各个公司,风险大小都没关系,我可以提供一个稳定的收入。但是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东西,用钱吊着我,……,这样的工作很难受
T:作为一个技术,你不是只要做有高技术要求的事情就好了吗,高并发什么的,……,每次你都是:你对赚钱没有兴趣,……,感觉只像在掩饰无能为力
T 当然可以认为钱和职业机会应该获得更高权重,也可以说我不成熟、过于理想主义。但这里的观点却是:“你和我看重的东西不同,所以你所谓的价值观只是能力不足的掩饰。”这比单纯的“意见不同”更进一步,它实际上掌控了对理由的认可:当我说“我更看重技术方向”“我不喜欢这个产品”“这件事不符合我的 integrity”时,这些理由是否首先被承认为“这确实是我在意的东西”?还是只有当这些理由符合她的标准时,才被认为是真实有效的理由?
由大到小,餐厅点餐是另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去餐厅点餐,她经常邀请我一起点,而我很喜欢点扬州炒饭、土豆丝和红烧肉——因为我爱吃。T 喜欢尝试新奇、没有吃过的菜品,所以经过一轮轮民主的意见征询和友好协商后,我们点好了她想吃的菜。🤷 Fine,我爱你,所以我不计较,只要你开心就好。但是当这个结构反复出现时,便体现出了 T 手中的权力:“谁可以决定一个理由算不算理由”。问“你想吃什么”是在征求意见;若是我回答之后还要论证为什么这个菜是合理的,这种“征求意见”多少就有些可笑了。
说“我想要”不代表必须服从;亲密关系需要协商,而协商的前提是 autonomy 受到尊重——个人的喜好、厌恶本身已经是共同决策的理由,不需经对方认可才生效。
总结这种 epistemic authority,可以看到以下 pattern:
一旦走到最后一步,原来的争议实际上已经被“解决”了——不是因为双方达成了共识;问题仍然存在,只是乙被对方解释了。
如何破局呢?我们且回顾这一段(T 向我讲(xuàn)述(yào)她的未婚夫):
T:“只是我恰好找到了和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高优的事情……我俩都不想成为……”
T:“他相当于是我们俩的。。。优点集合吧,写 C++,产品经理,精力充沛,擅长沟通演讲,大学也是辩论队的”。
Voilà!只要两个人的 utility function 一样,内在状态相似,这不就天然解决了吗?再也不用担心谁的感受被谁的目标和解释覆盖,也不用 jeopardize 各自的 agency 和 autonomy。亲密关系终于摆脱了最大的麻烦:对方是一个有独立感受、意志和边界的人,太棒了!
这里不评价我们彼此 misaligned 的 values。我尊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哪怕是伴侣,我也不强求一致;但如何亲切、友善、礼貌、公平地对待他人,是有普世评价标准的。
这么长久?
在常年的观察和反思中,我总结出自己的一些行为模式。这些行为甚至都没经过意识,直接由底层动力驱动:我会示弱。朋友说过我“扮猪吃老虎”,现在看来,它不只是一种社交技巧,更是一种 relational regulation strategy——主动藏起自己的 competence 和 assertiveness,表现得“都可以”“你决定”;这样既能降低威胁、方便观察,也不必立刻暴露自己的需求,同时保留实际的行动余地。普通社交中这很好用,但在亲密关系中是危险的:对方可能真的相信我需要她替我决定,low-power presentation 也就逐渐固化成了真正的 low-power relational position。
在去年同小明的酒后长谈中,我说道:“我感情上是很麻木的……别人生气什么东西我能在理智上看出来……但我在情绪上感受不到。”小明的看法是,未必是完全感受不到,而可能是大脑底层不能及时作出响应(毕竟每个人脑子的发育情况都不一样);咨询师则认为我有一些 dissociation。我们不做定性,退一步,姑且认为我是 delayed emotional processing,即情绪晚于认知到达。如果在关系中我的情绪总是慢半拍,便会自然依赖对方的情绪,和 T 形成一个绝妙的互补动力,进一步造成二人的上下位:
| 情绪信号 | 当下的反应 | 结果 | 得到的反馈 | |
|---|---|---|---|---|
| 我 | 微弱/延迟 | 难以形成强烈立场 → 退让/示弱 | 事后才慢慢理解自己发生了什么 | 她更清楚发生了什么 |
| T | 强烈 | 焦虑 → 判断问题 → 迅速行动 | 替关系做 formulation | 我不处理,他就不处理 |
同时,我也在参与并强化这个结构。在对 T 产生很强的 attachment 依赖以后,维护个人边界逐渐失去了优先级——很多时候,我明明有自己的偏好,或者已经感到不乐意,最后还是会觉得“算了”。于是形成了一个很麻烦的循环:当下退让,告诉自己这件事没那么重要;反复许多次以后,又开始怨恨,直到某一天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好像一直都是她说了算?
这不能简单归因为 T 不尊重我的选择,也不能反过来全部归咎于我没有表达。从 T 的视角看,许多时候我确实表示了“同意”,她不可能知道那些被我压下去的不满;但我也不是从来没有表达过。回到上面的讨论:我的表达是不是被有效认可了?我点的菜品是不是吃上了?我在生活中提到的大大小小的问题,是不是最终都能得到承认并解决?久而久之,我也就越来越少表达和争取,直接就“算了”——既然你不认可我的理由,那就都由你说了算吧。这样一个个“算了”积累八年以后,代价已经非常高。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会产生如此强烈的 maternal transference:当她处在强、聪明、知道怎么办、会照顾我,同时也会评价和纠正我的位置时,这些特质恰好与我原有的 attachment pattern 咬合在一起——一方面依赖她的照顾和判断,另一方面又非常害怕失去她的认可,于是更容易示弱、迁就。在长期互动中,我们便共同强化出一种亲子式的互补:她越来越容易成为判断和安排的一方,我则越来越容易退到被评价和被安排的位置。到最后,她自己也开始抱怨:“我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亲子式”描述的是一种关系位置,不是各自固定的人格,也不代表生活中某一方一直受到照料。真正发生变化的,与其说是谁有能力照顾谁,不如说是谁越来越拥有评价什么是合理、什么应该改变的权力。Maternal transference 在这个层面上显得格外强烈。
回到我的问题。我在人际上容易示弱,但同时在认知上高度自主(毕竟我是聪明人),所以生活中我可以表现得软弱、退让,甚至让别人安排很多东西;但在真正涉及我的世界模型、价值判断和最终决定的时候,我又不接受 authority,这制造了非常剧烈的 role confusion——也就是这个亲子模型带来的窒息感。它既满足了我的这些需要:
- containment(这点非常重要)
- care
- structure
- being held
同时又威胁到我的:
- agency
- autonomy
- epistemic equality
Approach-avoidance conflict 开始显现:我需要 T,从而接受了 T 替我组织世界,接着开始觉得自己被定义,于是我要挣脱;可真正分离以后,失去重要组织性客体的 attachment panic 又会让我重新 idealize T,又要靠重新分析来 de-idealize。
还是和小明的聊天:
我:“这是一个很完美的形象破碎了。”
T 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更接近一个 idealized object。我更容易维持一个“她是好的,是我有问题”的解释,在心理上始终不愿意离开她;直到这个模型崩塌,才开始重新分析过去的材料,允许“她也有问题”。
对比我现在和小 H 的关系,我同小明谈到过:
我:“我觉得真的很开心,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小明:“被完全认可和——”
我:“接纳的感觉,对。”
(我甚至会抢答了)
小 H 并没有占据同样稳定的 epistemic 高位。很多时候,反而是我在判断局面、推动亲近、管理关系的节奏。这说明我在关系中并非必然产生 maternal transference;它更像是一个由特定对象激活的 self-state。
和 T 在一起时,她长期要求我改变体型和生活方式,我感到自己是被评价、被改造的一方;我依赖她的判断和照顾,以“我需要你”的方式维持亲密。和小 H 在一起时,位置常常反过来:更多时候是我判断局面、推动关系、提供安全感,并从“你需要我”中确认自己的位置。
表面上看,一个是我依赖对方,一个是对方依赖我;共同点却是,我都习惯靠这种不对等的分工确认亲密。真正健康的相互性关系不会固定谁强、谁弱、谁照顾谁,而是把彼此都当作完整的人:我们可以互相需要,也可以轮流照顾对方;不需要一人在下一人在上,才能确信关系仍然存在。
吃老虎
我公平地在这里说每个人的坏话。T 自然有她的问题,我也有我的问题,而且隐蔽性强、破坏性大。
上一节提到了我的低姿态、不拒绝,这实际上也是需要批判的一点。“示弱”可以制造一种不透明的权力关系。“扮猪吃老虎”之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准确,是因为我本身并不弱:有判断、有资源、有退出能力,也完全能够形成自己的意见,但在一些关系情境里,我呈现给对方的却是:
- “我不知道。”
- “都可以。”
- “你决定吧。”
这样便没有在当下充分承担表达分歧、协商和作出选择的成本,让对方更多地承担了推动事情向前发展的责任。同时,自身的判断还在,同时保留着事后重新评价整个经历的可能。这形成了一种隐蔽杠杆,在关系结构上造成了一种不对称。
T 的失望节录:
关于兴趣和沟通方式
一直以来这也是个隐藏很久的问题。你一直跟我说,你喜欢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陪我做我喜欢的事就行。直到你终于喊出了,你讨厌河坊街。
那一刻我真的又生气又失望。
生气的是,那天晚上我问了你吧,你想做什么?你有什么想法吗?你觉得呢?直接回去也行?要拿伞吗?你冷不冷?
你都是如何回答的,你自己还记得吗?你似乎统一拒绝了沟通。从来不向我吐露真实想法,可你回头又来这么说。低效的沟通,实在非常消耗人,令人难受。,……,我又不是真的只缺一个司机,人本质的需求是情感需求,感受到理解,陪伴和爱。以及,河坊街包含的范围很大,……,可能也是我在杭州最喜欢的地方吧。
但,从此以后,每次去河坊街,大概都会想到你这句话了。
2024 年河坊街的事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问题不是 T 当时替我选择了河坊街,而我事后又撤销她作决定的正当性:她当晚实际上问过我很多次,我也没有把自己的真实体验及时告诉她,甚至我当时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那里不感兴趣——我当时的确只是更想和 T 待在一起玩,直到后来某次吵架才说出“我讨厌河坊街”。从她的位置看,这当然会非常挫败。我为什么会先藏起这一个个“不喜欢”,需要放回前面所说的八年历史里理解:既有我固有的 conflict avoidance,也有长期互动留下的习得性不表达。
这也许是一种伪装成包容的 conflict avoidance。我当然很能“理解”别人:发生冲突以后,我会先分析她为什么这样,她有什么 pattern,而不是允许自己直接说“我生气”“我不喜欢”“这不对”。这种理智化和合理化让我看起来脾气很好,却绕开了健康的 aggression——即一个又一个本应及时出现且不具有破坏性的“我不同意”。这便是一种软弱与怯懦。
这些话长期不用,攻击性和不满并不会因此消失。它们只会积累起来,最后以 withdrawal 或者 outburst 的形式出现。于是从伴侣的位置看,这个人就很难读懂:平时仿佛什么都可以,真正到了临界点,却突然表现出与此前完全不同的强烈判断。
往内心深处分析,我回避的就不只是和 T 的冲突了。“算了”这个词的诱人之处,是它可以暂时把一个内在冲突消掉:“我不喜欢,但又想让她开心”、“我有自己的想法,但又不想破坏气氛”、“我不舒服,但这没啥大不了的”。两边都是真实有效的感受,却不能共同存在,只能先把其中一边压下去,告诉自己“没关系”。压下去的那半自然不会消失。等它重新出现时,只剩下它那半:原来我根本不喜欢、是我一直在迁就、我已经受够了。这样一来,自身的矛盾情感便被外化成二人的冲突——从“我既想陪你、又不喜欢这件事”,逐步变成“为什么总是我要陪你做我不喜欢的事?”
Delayed affect 同样也对 T 造成了困扰。站在伴侣的位置,它意味着:她告诉我她受伤了,我在认知上能够理解,却未必及时产生她能够感受到的情绪回应;她问我想做什么,我说“都可以”,过了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不舒服。长期的不可读,很容易提高关系中的不确定感。因此,T 的 separation anxiety 不能全部理解成她自己的内部问题。我的上述不良特质,很可能加重了这种焦虑,并使我们更容易形成一个循环:她感到不确定,于是追问、推动;我感到压力和被控制,于是进一步逃跑;我的逃跑又让她更加不确定,于是进一步追逐。
上面巴拉巴拉写了一堆,其实 model-building 本身也值得警惕。T 的方式有时更像“我知道你有什么问题,我来处理”,我则习惯收集语言和行为信息,试图解释清楚对方的 attachment、transference 与 family history。我们一个把认知转化为干预,一个把认知转化为内部模型。
我们似乎都曾滑落这个位置:不是与眼前这个不断变化的人打交道,而是在处理自己脑中已经建立好的对方模型。也许她看到的是“这个人又在逃避、又需要我推动”,我看到的则可能是“她又在焦虑、又想控制我”。模型一旦稳定建立,新发生的事情就只能被拿来给旧模型增加证据。
放到同一把尺子上看,我们之间确实存在一组很有意思的镜像:
| T | 我 |
|---|---|
| 强烈、及时地表达需要 | 延迟、间接地表达需要 |
| 把焦虑变成干预 | 把焦虑变成分析 |
| 容易替别人决定 | 容易不决定,让别人先推动 |
| 通过追逐维持连接 | 通过示弱、迁就和退缩维持连接 |
| 管理别人 | 管理距离 |
| “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 “我需要理解你为什么这样” |
同小 H 相处的经验则提供了反证:我并不缺乏 interpersonal agency。在另一些关系情境中,我明显能够阅读反应、调节距离、推进互动。这至少说明,“我就是很弱,只能被 T 带着走”不是完整的叙事。
真正值得问的是:为什么这些能力在 T 面前长期不能被同样自由地调用?
答案恐怕不只有 dissociation,也包括某些 secondary gain。被她照顾是不是很舒服?把一些决定交给她是不是很省力?成为一个被她特殊照顾、惦记和管理的人,是不是满足了我很深的 attachment need?而当我不断以低权力、低主动的姿态进入某些互动时,是不是也在强化她那个越来越家长式的位置?
更公平也更尖锐地说,我主动参与建造了这个 mother–child dynamic,并从中获得过 attachment security 和 conflict avoidance 的收益;与此同时,我也承受着主体性逐渐受损、真正需要越来越难以进入关系的代价。所以,我不只忍受过这个结构,也曾经消费了它。但这种“消费”并不意味着我们之间过去的爱与付出是虚假的,也不代表我们在互相利用、互相操纵——很多收益正是在无意识中发生的。只有当它令人窒息并离开以后,才会发现自己过去在这里得到过如此重要的东西。
所以,真正放弃这段结构时,失去的就不只是 T 了。我同时失去的是那个可以被照顾、可以不必完全作出决定、并且可以期待自己在某个人心里始终占据特殊位置的自己。
然而,不只是我获得了 secondary gain。在这个结构中,T 同时享受到了评价标准的便利:在 Google、快手案例中,她可以方便地将我解释为能力不足,使得她的成功标准变成不需协商、可以直接评价我的尺子;这样,她也不必审视自己的标准。同时,当问题都被定位在我身上时,需要解释、迁就的人也就变成了我,而她自身不必付出多少调整成本。她的不满可以推动行动,我的不满则需要先证明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我相信,T 的动机的确包含让我们都变得更好的愿望。我能感受到 T 的内在模型对 achievement 和 upward mobility 的重视——收入、成长、上升空间、生活方式,一并被放入她的同一套 optimization framework。这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正是她事业上非常成功的一部分;但伴侣也很容易落入其中:当他没有朝着那些更“值得追求”的东西前进,也许不会被理解为 utility function 不同,而会被解释为他做不到,然后为自己的无能寻找借口。
在关系中,这个结构很难辨认,只因为“你还有很多地方可以 optimize”当中包含了真正的爱与关心。她真心相信这样对你更好,尽管她所定义的“更好”已经取代了“你想要什么”。我也接受了这样的真心,尽管我的 autonomy 受到了损伤。
这一组不良动力齿轮就这样咬合得更深了。
选择
2024 年在《随便写写》中随手写过一段(其实是动过脑了),没想到现在还能解释这个问题:
我们总是要做一些选择。在做决定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也没有人能够把自己几十年后的脑子拿来给现在用,所以只要在做决定的那一刻选择了自己认为最合适的,那就永远不要后悔这个决定。大家都想要更多的可能性,都想要无拘无束,可我们毕竟都是普通人,自由移动、自我得过或许下周的食宿都难以保障。所以我们选择缔结契约,放弃一些可能,带来一些确定(局部熵减)。
选择和キュゥべえ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便放弃了对命运掌控的可能,带来了实现愿望的确定。选择和企业签订劳动合同,放弃了自由的时间支配的可能,带来了确定的报酬。选择和伴侣结婚更是同理。当我们面对一个契约时,我们到底放弃了什么,带来了什么?我们决定签订这个契约,仅仅是因为大家都这么签吗?
选择真正残酷的地方,不在于后来证明自己选对还是选错,而在于选了 A 以后 B 就再无可能了。获得一种确定,就必须允许另一些可能真正消失;成熟的 mourning,很大一部分也就是接受这种不可得兼性。
让重要的 attachment bond 真正结束非常痛苦。假如 T 只是一个普通的前女友,那一切会简单很多,然而 T 还曾是 attachment figure、organizing object、evaluator,承载着我的 maternal transference。放弃这段 attachment,不只是结束一段关系,而是 拆掉自己心理结构的一部分,所以我的 grief 花了很久很久。这也许还牵涉分离-个体化:我需要的不只是“离开 T”,而是逐渐确信,即使她不再爱我、不再认可或照顾我,甚至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我仍然是一个完整而连续的 self。缺乏这种确信时,保留一点 connection 就会格外诱人。
但如果把我的“keep options open”全部解释成“无法与 T 分离”,又会走到另一个过度心理化的极端。这些选项不是幻想:工作在哪里、是否去日本或美国、以后会不会学医学或法律,本来就是我真实考虑过的可能。同时,在共同未来没有得到 full commitment 时,这些选项也是我的风险保障。当然,当共同生活越来越让我感到窒息时,它们也提供了可以喘息的出口。
杭州就是所有这些东西汇聚到一起的地方。
河坊街的问题相对简单:我对一个活动的体验没有及时说清,陪着去了,后来才用一句很重的“讨厌”把真实感受说出来。杭州却不是一个“我不喜欢但我不告诉你”的选择。我很早就说过自己不愿意把自己钉死在那里,也一直尝试保留其他选项。问题在于差异已经说出来了,我们却仍然继续共同建造一种默认会在杭州收敛的生活。
我陪她看房、在杭州共同生活,也曾认真想象过以后住在一起的样子;与此同时,我继续保留苏州、东京等选项,也没有承诺人生方向。她知道这些可能性存在,却似乎仍然期待关系最终会使我收敛到杭州;我知道她需要共同生活,却也似乎期待,只要感情还在,这些尚未解决的条件可以继续悬置。
最终,我们陷入了 commitment deadlock。
她的原则是:结婚不能异地。也就是说,在进入婚姻以前,我们首先应该已经解决共同生活在哪里的问题。
我正好反过来:如果没有一个更明确、更长期的 commitment,我为什么要先放弃自己的工作、住所、社交和其他人生可能,彻底搬进杭州?你都还不愿意给我婚姻承诺,为什么我却要先交出其他选择?对我来说,结婚的重要意义恰恰包括一种保证——你不是要求我先把自己的退路全部交出去,然后再决定我们究竟会不会一直在一起。
于是双方实际上都在要求对方先提供安全:
- 她需要我先用共同生活证明:你真的选择了我们,你要搬来杭州。
- 我需要她先用更明确的承诺证明:你不会在我交出原有生活以后离开,你得跟我结婚。
站在各自的位置,这两种要求都有自己的道理;放到一起,却形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 deadlock。谁先走一步,谁就先承担更大的不可逆风险。
这也使我后来不断保留的那些 options 有了不同于“贪恋自由”的含义。它们当然也包含自由,但更代表着 exit options 和保险:苏州的工作还在,自己的房子还在,日本和美国仍然可以去,我就没有把全部押在尚未永久确立的关系上。后来我甚至对 T 说过,这些选项其实“都是可以放弃的”;它们当时之所以显得那么重要,一部分正因为它们给了我“喘息的机会”。
这句话很容易被误解成,既然最后都可以放弃,坚持它们就是借口。其实不是——一个选项的心理功能会随着处境变化。它可以既是我当时珍惜的 option,又在某个阶段承担安全出口的功能;后来随着环境改变,某些功能没有原来想象得那么重要,这不代表当年在撒谎。
“我不接受把一切放在杭州”“我还想保留别的生活”当然都是可以说的话。但如果这些可能性对我重要到不能关闭,而共同生活对 T 又重要到不能放弃,那么成熟的 differentiation 最终要求的并不是再想想办法,而是:
“我爱你,但目前我不能给你想要的那种生活;如果这是必要的,我们真的不能继续。”
你看到我了吗?
Recognition 和 approval 对 T 很重要,她很在意自己以及伴侣如何被重要他人看见:父母是否认可、同事朋友如何评价、伴侣有没有把她纳入未来。从她对我和小明的炫耀,以及她发的朋友圈中,都可以看出这一点。所以,我的工作、城市、生活方式并不只是“我的选择”;当它们进入关系的视角中,便成了这样一种概念:
你的选择说明你怎么看自己,也说明你怎么看我们;你有没有选择一个足以证明这段关系值得被认可的人生。
Recognition 意味着伴侣要看见她、选择她、把她放进未来,这本身没有错。但在争取这种 recognition 的过程中,伴侣却又未必能获得同等程度的 recognition of subjectivity。说人话就是:“你要看见我、选择我、把我放进未来。”但与此同时,“当你的选择与我理解的未来冲突时,我要先判断这些选择是否合理、是否说明你没有真正选择我们。”
小明后来回忆过一段相关的经历。找工作时,T 问他会考虑哪些城市,他回答:“北京、上海、杭州都考虑。” T 因此生了很久的气,认为他“竟然还想在北京找工作”,也因此觉得他没有把两人的关系放进人生规划。小明并没有排除杭州;考虑到金融行业的特殊性,其实也可以理解他把北京和上海列为选项。这里真正产生冲突的,是杭州没有因为这段关系而获得排他性的优先级。后来,小明确实作出了很大的 adjustment:放弃了北京的生活和社交,来到杭州。可到了求职阶段,相似的结构并没有消失。他解释说自己的行业高度垂直,真正对口的职位很少,要有耐心慢慢找,不必焦虑,但 T 仍然不断给他发送并不相关的职位。
回到了“选择”本身。很长时间里,我们都试图保留可能性:我不关闭自己的其他人生,她也不完全关闭“我最终会来到杭州”的期待;关系遇到问题以后,我们又修复、继续装修、旅行、照顾彼此,假装 attachment 足够深,就可以不必急着面对这个困难的选择。可是契约的意义恰恰在这里。它不是说“我现在最爱谁”,而是在不可能同时拥有所有未来的时候,决定自己愿意为哪一种确定性关闭哪些可能。我当时没有办法轻易放弃苏州的工作、其他生活,以及去国外的可能;但更深的一层是,我也没有办法关闭 T。我既不能完全进入她要的生活,也不接受她不再属于我的可能性。
直到某一天,那个一直被我保留着、以为将来还可以重新选择的人生分支,也会在我没有选择它的时候继续向前走,最终自己关闭。选择的不可逆性直到这里才真正落到我身上。
但在当时,我们的相处已经如此痛苦,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情罢。
-2026.9.11 成都
我以前很喜欢对 T 唱阿牛的《我是你的小小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