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inky Story
The Pinky Story
上周听音乐,放到了小柯的《北京秋天的黄昏》。降 A 大调 6/8 拍,明明应该是温暖朦胧的底色,听起来却是忧伤。旋律总在几个相邻音之间徘徊,乐句又一级一级地往下走;iii、ii7 小和弦反复出现,大调里便透出一点小调色彩。
立秋以后天气逐渐变凉,也许以前没在对的时候听,也或许以前没认真留意歌词。这次再听,突然觉得像一首悲歌。
然后开始怀念北京的秋天。
好吧,那就临时起意,买张票,带上女友小H去看看小柯剧场。毕竟苏州到北京也就四个小时,和去东京花的时间都差不了多少。
姑且把它算作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一拍脑门就出门吧:平时穿得像个流浪汉,出门也没有什么非带不可的东西,可也已经好多年没这么干过了。尽管这些年已经尽力留意不往自己身上套太多绳索,人活着难免还是会有一些东西把自己拴住。何况甜蜜的绳索自己也没少往里面钻。
北京的秋天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在皇帝老儿的园子里,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走着;又或者在回去的路上,被冷风噎到不敢说话。在人挤人的五道口,把冒气的枣糕往嘴里塞;又或者站在金黄的银杏下面,嗅着暖温带落叶阔叶林特有的秋味。
小柯这首歌也很奇怪。大调始终没有真正变成小调,中间的间奏甚至顺畅而明亮。大概北京的秋天也是如此:太阳还很好,只是影子已经越来越长了;满眼温暖的黄色,天却开始变冷。
终究不是自己该留下的地方。
和小柯不一样,我的北京秋天,红色的衣裳不需在梦里。
-2026.8.30 北京
一
和小明聊了天,下面这篇本来是准备烂尾的,摇摆了很久要不要继续写,也反复想了要用什么角度和态度写,最终决定还是意识流写完吧,算是补上青春的尾巴。这篇文章中也就不说别人的坏话了,一段关系出现问题,不可能是一个人的责任,但是这里还是只抨击一下我自己得了。

前女友(下称友人T)上周晚上发了这个过来。虽说不至于再有什么内心波澜,看到的时候嚼着菜盒子还是顿了一下。想来这二人确定关系还不到一年,结婚竟如此之快。果然遇见对的人就是不一样啊。对比下来,我们俩花了七年,拖拖拉拉,最终还是各自散去。如果一年就愿意,七年都不愿意,那我们的七年到底算什么?
回到上一篇的疑惑,答案大抵清晰了。
同理,如果恋人不想和你结婚,那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想要感情的确定性?还是不满意你?还是不想限制未来选择更好配偶的自由?还是对承诺的不安?或者只是因为他是个 anarchist?
当然前几年其实已经知道了:
便是不满意我罢。
二
回想起初次见到T,是在2016年的夏天。TechCrunch 上海 Hackathon 上,她在人群中如此耀眼,好似闪着光芒一般,让我第一眼就被吸引(也可以说是见色起意,显然又不全是色)。我自知与她不是一路人,也不敢上前搭话。还是感谢甲鱼老师在活动后聚餐时把大家拉了一个群,才让我最终有了接触到T的机会。
有时候也会有些奇妙的缘分,我们俩家乡在同一个地方。上海相遇之后,T去了北京 LinkedIn 实习,而我也恰巧在北京工作,有机会便一起出来玩了一次。秋天,我们在旧金山又见到了一次面,这也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可我们差异实在太大,而她也过于闪耀,心中纵有万般欢喜,也不敢表达出来。晚上一起在 Twin Peaks 上观景散步,望着她的手不敢牵,心中却已经将以后的恋爱情节全都幻想了一遍。
2016年12月,《你的名字》在大陆地区上映。我看着滝四处奔波找寻三葉,看着三葉冲动坐新干线去东京找滝,又萌发了春心,终于想她想到不行,一拍脑袋买了一张北京飞往成都的机票——也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小明。12月底,我们约好了一起去云南,从这里开始了七年的恋爱。
甜蜜的绳索自己也没少往里面钻
与T的恋爱是快乐并痛苦的。躺在T的怀中,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有人会记得你几点睡觉、要吃什么。友人C嘲笑我,说我本来就喜欢这种被人管着的感觉——也许是罢。其实我们俩应该都早早发现我们不合适了,但可能互相又都给了对方一些想要的,就这样拖拖沓沓过去了七年。
后来 recap 这段关系里的快乐时光:
T:“在鑫都汇那段日子回忆起来还是挺开心的,谢谢之前你陪伴了我那么久的时间,以后也就完全翻页了,都向前看了就好了。”
我:“鑫都汇确实开心,晚上弄完饭吃我在小屋里搞东西,你也在小屋里看书。后来就很难做到了,我印象中基本上是我吃完饭以后看会电视玩会电脑,然后就喊我睡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待着”慢慢变成了“应该一起做什么”。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许多选择都要先得到她的认可,几次换工作也大体顺着她的意思来。没有选家楼下的宇树科技,她也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我承认我们在 values 上有很大的差异,却一直没把这个当成很大的阻碍——对这些事,我始终保持一种 inclusive 的心态,从不要求别人和我一致。生活中因此有些许摩擦,忍忍也就过去了。
一段关系后来不适合,并不会抹掉它以前快乐过的那些时刻。所以现在再回头,把七年解释成一场漫长的错误也没什么意思。我们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是真的互相爱着。那些烧好的饭、养肥的猫、愉快的旅行和被肺炎病毒一起关起来的日子都是真的。
可是真的东西当然也会坏掉。
七年也没有什么神秘的。无非是每次觉得受不了了的时候还舍不得;每次觉得很幸福的时候又忘了上一次为什么想跑。
后来我们认识到,我们的需求是错位的。对我来说,爱的语言更多是生活上的照料。正如我曾经告诉过T,“我只要在生活上服务好你就行”。但对方需要的,是精神上的参与,一起做事、一同体验。所以即便我一年行驶三万公里,数学上计算下来在杭州的天数大于苏州,T却始终觉得我不在。如此,结论便是我们两个人大概都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很多,自己想要的那一点东西始终没有拿到。
T是一种冒险的探险家性格。比如在2022年的冬天选择出去玩,或者翻越禁止攀爬的铁栅栏去看自己建设中的房子;而我则是小心谨慎、厌恶风险。很多事情上我可以说“不”,但我总觉得自己不能说不,最终憋了一肚子气。也许是我承担不了说不以后她的失望。
是真的不能说“不”吗?也许不一定全是。这里也就三个选择:
- 顺着她:我感到安全,但是痛苦;
- 逃走:我感到自由,但又 attachment panic,害怕真正失去她;
- 留下但保持自己:理论上当然最正常,可我当时最不会做的恰好就是这个——允许她失望,也允许自己仍然留在关系里;而这恰恰也是她的 separation anxiety 难允许的状态。
去年我又和 therapist 聊了一阵子,她认为我在T这里有很强的 maternal projection。T饱受失眠困扰的时候,这位 therapist 曾经和我们一起做过一次 session;她后来回忆起初次见面时的印象,说看起来就像妈妈带着小孩子来。是的,我曾经很乐意进入这个角色,而这显然不是健康的关系,何况我也有自己的 autonomy,即便享受这种温暖,也不会永远满足于关系里的这个角色。我想要逃离,却又依赖它。
那几年里我的做法对她并不公平。她想要一个真正参与她生活的人,而我越来越擅长的事情恰好是 physically show up,mentally check out,这大概的确伤害到了她,以至于后来她会向我炫耀新男友和她有多么合适,目标多么一致:
“只是我恰好找到了和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高优的事情……我俩都不想成为……”
“他相当于是我们俩的。。。优点集合吧,写 C++,产品经理,精力充沛,擅长沟通演讲,大学也是辩论队的”。
她说他们很合适,那便合适吧。鞋合不合脚,只有穿鞋的人知道。我在旁边看这鞋底磨损情况,多少有点多余。更何况和小H谈了恋爱之后,我也终于明白了两个人合拍是什么感觉——可以一起胡吃海喝、一起天昏地暗打游戏、一起不去关心哪家公司又做了什么伟大的发明。
三
做小狗有做小狗的好处。有人惦记几点睡、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自己只要乖一点,好像关系就有一套很简单的规则——只要我乖、我有用、我陪你、你不要丢掉我,一切就都好,我是你的小汪汪,每天朝你摇尾巴,你也永远不要丢下我。问题是人毕竟不是狗,成年人的关系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需求、自己的独立生活、自己的规则,而且我显然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听话。
所以现在再说“被管”,总觉得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我为什么那么配合地让自己被管?
后来工作、生活把我带到苏州、上海、东京,也越来越常去工厂、去办公室。当然各有现实理由,只是回头看确实给了我不少喘气的空间。
分手以后我对这七年的评价其实改过很多遍。有时候觉得以前真好,有时候又觉得怎么能忍这么久;有时候觉得能拥有过她真的太幸运,有时候又会认为我怎么会和这样 values 的人谈那么久的恋爱。后来才发现,可能不是哪一次终于想对了,而是过去本来就同时有这两面。她给过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也给过我无法长期承受的东西;我大概也是一样。人当然都知道沉没成本不该参与决策,只不过感情不是记账本,画一笔就能全销掉,脑子很难给一切过往填个 0。
我不迷信婚姻制度,也经常用 anarchy 开玩笑,所以对我而言结婚的意义非常简单,就是确认“未来不会抛弃我”。我曾经反复向她确认过是否愿意,却始终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
再回到上一篇的问题:
如果恋人不想和你结婚,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现在会觉得是这个答案:我们都没有足够想要对方所代表的那种生活。
我们当时其实已经离婚姻很近了。
2022 年国庆和 2023 年春节,我们互相见了对方的家长。说来也好笑,T家里一直对我不满意,但这段关系的 inertia 太大,我们也就这样一直被推着走——我们都没有足够的能力和理由真正离开。
2023 年春节T来我家拜访之后,我爸问我,是不是该让两家家长在 5 月见一面,把两个孩子的事情定一下?我和T一起合计,她觉得找个大家都在的假期比较好,那大概也就只有中秋或者国庆了。如果真是如此,我们怕不是就这么被推着往前走、结了婚。
也许有点宿命的味道。2023年夏天,我妈查出了胰腺癌。一切都停下来了,没有人再推着我们往前走了。
最终,我的两个妈妈都没有了。
四
我的微信头像顶了很久的粉鸡,只是因为T的头像是个黄鸡。我把图片拉下来,用 Illustrator trace 了一遍,又搓了各个颜色的小鸡出来,给我的小号都换上小鸡头像,开心地当着舔狗。当时建了一个全家福群,花花绿绿全是小鸡。

而现在,除了被封号阵亡的两只以外,已经没有小鸡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些什么奇妙的孽缘,就算分手之后,我们也偶尔会出现在同一座城市——只是不会再碰面了。也许真的需要找个大师去断一断,毕竟我和小H的生活还是很欢乐的,万一某天真碰到了,属实会有些尴尬。
🕯️ In Memory of Pinky
Pinky (2016.12.21 – 2025.10.26)
a reliable partner,
a faithful friend,
who crossed oceans and highways,
yet never found a road inward.who learned the patterns,
but not the pauses.
who cooked for two,
and ate with absence.who kept the fragile things intact,
and the days quietly turning.constant in care,
quiet in need,
steady in love,
misread in meaning.may Pinky rest —
having travelled far enough
to finally stay stillin peace.
很想念 2016 年的那只粉鸡。他也的确 travelled far enough to finally stay still.
-2026.9.6 成都
